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
日期:2012-11-15 22:15:04   来源:谢宏声官方网站
   

“登徒子”——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 

公元前5世纪的一个夏日,苏格拉底一如往常信步闲逛,有些无聊,想找人瞎扯扯。青年学者斐德若刚好路过,苏格拉底赶忙拦下[1],听说斐德若身揣一篇当时著名诡辩学家莱什阿斯关于爱欲的文章,执意要他念出来,斐德若却故意卖关子,苏格拉底有些不高兴了:“若是我不懂得你,我就不懂得我自己。可是我懂得我自己,也就懂得你。”斐德若拗不过苏格拉底,便商量着找一块阴凉清净之地,分享这篇文章。两人边走边聊。谈到学者如何解释神话故事,苏格拉底对此话题不感冒,“我所专心致志的不是研究神话,而是研究我自己”,研究自己的目的是“知道我自己”,若某人尚不知自己,“就忙着去研究一些和他不相干的东西”,“是很可笑的”,话题忽又一转:“你知道,我是一个好学的人。田园草木不能让我学得什么,能让我学到一些东西的是城邦居民”。这段开场白之后,爱欲的探讨依次展开,两人聊得甚欢。

上述出自柏拉图两篇专事讨论爱欲的对话之一《斐德若》。柏拉图文章谋篇严谨,布局精妙,层层递进,他到底想表达什么?为何以“研究自己”为目的?为何对“城邦居民”感兴趣?又为何用“研究自己”来启动爱欲的话题?

先不必匆匆给出结论,再来看看同为苏格拉底嫡传弟子色诺芬撰写的《会饮篇》,讨论话题同样聚焦爱欲。据说,史家出身的色诺芬,对师尊的记叙或许比诗哲柏拉图的更靠谱,笔触亦轻松许多。

对苏格拉底言行的记载,除柏拉图和色诺芬外,尚有阿里斯托芬和亚里士多德,通过四位古希腊大家的著述(或可加上拉尔修),共同组成研究苏格拉底的原始资料,除亚里士多德外,其余三位均与苏格拉底熟识。但四位各自的记述角度不同,观点亦有抵牾,这为了解真实的苏格拉底带来不少麻烦。不过,列奥·斯特劳斯尤为看重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,施氏以为柏拉图将苏格拉底理想化了,若要了解苏格拉底的历史真实形象,“就必须依赖色诺芬的作品”,通过他的著述,“如今许多对苏格拉底的错误看法将得到避免”。[2]虽然波普尔与施特劳斯的学术路子完全相反,但以其措辞严厉的抨击:柏拉图背叛了恩师,篡改了苏格拉底学说。[3]亚里士多德亦指责柏拉图歪曲了苏格拉底的学说。[4]其实,用不着后人揭发,柏拉图本人早已坦承“所谓的柏拉图著作实际上就是经过修饰的、现代化了的苏格拉底的著作”。[5]苏格拉底尚在时,就对这位高足颇有微词,当听得柏拉图诵读《吕西斯篇》时,苏格拉底不禁口出怨言:“天啊!这个年轻人说了我多少的谎言呀!”[6]

同出师门,色诺芬与柏拉图似乎在暗中较劲,比如,柏拉图《国家篇》的目标是如何教育公民,而色诺芬《居鲁士劝学录》的目标是何教育君王。以18世纪德国古典语文学家维兰德的理解,色诺芬《会饮》很可能冲着柏拉图《会饮篇》去的,一是交出真实生活中的真实苏格拉底,不同于柏拉图笔下一副智术师模样的“苏格拉底派头”;二是挑明两篇《会饮》对待爱情的方式,“以调教公众对柏拉图的评价”。[7]

“会饮”是古希腊人写作的寻常题材,柏拉图、色诺芬、亚里士多德、伊壁鸠鲁均有书写,可跻身一类独特的文学样式,所探讨话题多为只宜夜晚的“爱欲”。如此有乐妓助兴的欢娱场合,即便不说酒池肉林之中的醉生梦死,也是莺歌燕舞之中的大快朵颐(柏拉图《会饮篇》提及此前一次宴乐,众人喝得烂醉,相反,苏格拉底的酒量无人可敌,似乎是越喝越清醒)。[8]会饮当然不是严肃的学术研讨会,而是一群嗜酒男人坐下来胡扯,谈笑风生之间或插科打诨之余顺带聊聊各自的最新研究成果,辩难之余甚至可当众求欢,如此宜于“既欢娱又哲学”的场合,历史上很难再有。[9]

斯巴达城邦严厉禁酒,柏拉图却批评这种做法,《法律篇》头两卷的重要内容是“投身于一场旨在引向酒神那里去的讨论”。[10]与克里特人和斯巴达人不同,雅典来客对饮酒给予正面评价,比如:饮酒可起教育作用,[11]让人消除恐惧,获致解脱,[12]酒精并非使人精神错乱,反而是一件珍贵礼物,使“灵魂中产生崇高,身体中产生健康和力量”,[13]此外,在会饮中还可洞察人之自然本性,[14]并让饮酒者养成节制的习惯。[15]总之,在会饮这种场合,适度饮酒实在是利大于弊。[16]酒精不仅能够引发思想的火花,更妙的是,醇醉促成了爱神厄洛斯的诞生。[17]总之,狄奥尼索斯的礼物并非邪恶之物,因此就不要再重复过去对其“所作的不适当的批评”,说它是坏的,不为城邦所接受。[18]

柏拉图《会饮篇》写于公元前416年,故事则发生于公元前404年,不过,与色诺芬《会饮》太不一样了,前者出场的人物,都是些雅士精英(如著名悲剧作家阿伽通、喜剧作家阿里斯托芬),话题也十分高尚;而后者出场的人物,基本为上不了台面的粗人,谈话内容差不多是布衣的平凡生活,且话题伧俗,要不是有苏格拉底在场,这次聚会聊天肯定与一群酒徒消磨乏味时光的神神叨叨无异。

那么,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模样究竟如何?

公元前4207月底,适值四年一度的泛雅典竞技节,漂亮男孩奥托吕克在角力项目上力克群雄,爱人卡里阿斯备下酒席,邀约亲朋好友,祝贺奥托吕克载誉而归。携客回府途中,凑巧撞上苏格拉底一干人等,便诚请一道赴宴。苏格拉底是会饮的常客和行家,一贯欣然接受邀请,此时却有些犹豫了,先是推脱,然而,盛情毕竟难却,只得应允。

一阵寒暄之后,嘉宾纷纷入席。因贵客临门,会所顿然熠熠生辉,可是,奥托吕克的美貌似乎更其耀眼,明惠若神,宛如素子,“大家无不为之心动,有人不禁哑然,另一些人也显得表情别样”。众人的心思被奥托吕克的“谦和与矜持”所扣留,默默啜饮着。突然,一阵急切的叩门声将大伙惊醒,原来,笑星菲利布斯前来投宿。主人轻微不悦,碍于情面的同时,亦欲松解一下席间的怪异气氛,将其请入。菲利布斯就座后,为活络活络现场,讲了几条笑话,抖了几个包袱,但没能逗乐各位。

正餐后,杂耍班子的老板(叙拉古人)带领三位少男少女来到宴会为大伙助兴,嘉宾借表演内容就香水、勇气、舞蹈等话题展开小小议论。司酒不断斟满杯盏,加之叙拉古艺人的轮番表演,一时惹得大伙情欲高涨(“竟使人忘却了悲伤,燃起阿芙罗蒂忒的火焰”)。苏格拉底为使这次宴会更有意思,不至于流俗而“感到羞愧”,建议大家回答如下问题:自己最感自豪的事或物是什么?(或“自认为最有价值的东西”是什么?),答案各式各样,也稀松平常,如财富、美貌什么的。苏格拉底给出的答案是啥?只见他神色凝重,口吐俩字:嫖妓(拉皮条)。这一答案太出乎意料了,引来哄堂大笑。苏格拉底严肃说道:“我的朋友们啊,你们好好笑就是了。不过,我知道,假如我细心照料这门手艺,那么,我也可以发财。”这更让人费解了。

一轮回答之后,进入了更深层的商讨,苏格拉底提议,每人须证明自己所爱惜之物(引以为豪的东西)确实是值得爱惜(值得自豪)的,即如何藉此事物成为优秀者?或生活得更好?众人逐一表明观点,最后轮到苏格拉底,东道主卡里阿斯追问:“你怎么对你的话做解释?你怎么能够为了那样一种不体面的技艺感到自豪?”苏格拉底不慌不忙:“好吧!那么,先来搞清楚一个好的皮条客,其责任是什么?”他接连抛出九个问题,其中五个较为关键:

1.你们是不是同意,做个好的皮条客,职责所在就是令其技艺所实施的人尽量与伴侣达成一致,对不对?

6.那么,好的皮条客是不是就应该在其中有所选择,只是介绍有助于使人家达成一致的东西?

7.那么,做个皮条客,是应该使当事人让一个人喜欢呢?还是让他得到许多人的喜欢?哪样更好?

8.那么,假如某人可使大家与社会融洽,是不是就应该认为,这位技艺精湛的人就是精明的皮条客?

9.假如某人有能力使他所照顾到的所有人都能够感到快乐,这个人,照我说来,完全可以为他所掌握的技艺感到骄傲,并且也理所当然得到大笔酬劳,是这样吗?

柏拉图对皮条客十分不屑:“这世上有一种错误愚蠢的撮合男女的方式,被称作拉皮条。”[19]色诺芬却认真对待拉皮条的角色,并给予莫大期待,实则暗中纠弹柏拉图的偏见。除问题7引来分歧,其余一概获致认同。接着,苏格拉底当众表扬安提斯蒂尼,赞美他善于此道,简直是一位完美的皮条客,竭力服侍别人——因为已熟练掌握媒妁(或老鸨)技艺的安提斯蒂尼,将多人撮合成一对,或确立爱情,或建立友谊,总之,发生应该发生的关系,使彼此接纳,相互愉悦。苏格拉底自然是受益者之一,因安氏的游说、沟通与协调,苏格拉底和他人“才会相互眷爱……像猎犬一样相互追逐”(同样,柏拉图《治邦者》中的苏格拉底一上场就因“为着我与泰阿泰的结识,也为着与这位客人结识”而感谢西奥多勒斯的引荐)。

苏格拉底是在开玩笑或搞幽默?当然是。色诺芬之所以郑重其事辑录在案,原因在于:“秉性完美者不仅其严肃的一面值得记述,某些轻松随意的事情同样值得记述。”[20]席间,笑星菲利布斯讲了数则不成功的笑话后,索性直接模仿叙拉古演员的舞蹈动作,滑稽十分,终于把大家逗乐了。以列奥·施特劳斯的解读:“菲利布斯的表演——与他所滑稽模仿的表演相反——没让任何人从中得出一种正经玩笑的教益。”显然,色诺芬之所以抬出菲利布斯,是为了衬托苏格拉底:在正经的笑话中启发众人。

会饮的高潮是苏格拉底关于爱欲的长篇大论。苏氏先来一段开场白:

先生们,有这么一点,是不能不承认的,那就是现在这种非凡奇特的力量,这种力量如同永恒的神明一样亘古绵长,但在表面上看来,却又是最为年轻的,并且包罗万象;在人的灵魂之中,它占据了神龛的位置,他的名字就叫爱!实在不该忘记,大家都不过是这位神明的皈依。

苏格拉底夸奖在座各位都是有爱之人,安提斯蒂尼则打断苏格拉底,趁机向其求爱,苏格拉底却认为安提斯蒂尼的爱不是出于对心灵的爱慕,“只是对我这个可爱之人的爱恋”,于是借题发挥,将爱欲分为两个层次:心灵之爱与肉欲之欢,分别被属天的和属地的阿芙罗蒂忒所掌管。但二者能否分开,苏格拉底心里没谱:“我也无法说清楚。”可以推断:心灵之爱是男子之间的爱情,肉欲之欢是男女之间的爱情(柏拉图《会饮篇》可资佐证:属地的爱神或由男或由女生出,属天的爱神只是由男子出生,其爱情对象仅为少男,并“鼓舞人们把爱情专注于男性”。苏格拉底以身作则,喜欢美少年的他,与俊俏的阿尔喀比亚德同床共眠,并未发生阿尔喀比亚德期盼发生的事)。施特劳斯甚至大胆导出结论:“只有对灵魂的爱才是一个男子对另一个男子必须的爱;如果对身体的爱与对灵魂的爱可以加在一起的话,那么,男人对女人的爱比他们的同性爱要优越得多。”

无论心灵之爱还是肉欲之欢,的确殊难厘清,流氓尼采的一番说辞倒是深中肯綮:“我曾听到最贞洁的话:真正的爱情在于心灵,它覆盖到肉体。”[21]苏格拉底终究没有完全否弃肉欲之欢,而努力协调灵肉的平衡关系,他曾告知色诺芬:若身体有迫切需要,且心灵予以同意,并对身体或灵魂无碍,就可放心享用色欲。[22]

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嘲讽苏格拉底太痴狂、太疯癫,充满了叛逆精神;悲剧诗人尼采则攻击苏格拉底太清醒,太理智,甚至太世故,学会了与现实的温和妥协,是颓废派的代表。[23]怎么回事,同一个人怎会得到如此迥异的评价?

曼提尼亚城邦的女巫第俄提玛,曾亲自将爱欲的秘密传授给苏格拉底,可惜,彼时的苏格拉底阅历尚浅,不懂得第俄提玛的真实意图。年少气盛的青年苏格拉底犹如一只到处蛰人的牛虻,过于锋芒毕露,决然抛弃流行意见,一味探寻真理,只求纯粹知识,对城邦生活的世俗与庸碌充满鄙夷。以亚里士多德的看法:年轻人品性稚嫩,往往“纵情使气”。[24]

巴门尼德,埃利亚派的创始人,向年轻苏格拉底传授智慧时已近耄耋,当巴门尼德问及“头发、烂泥、垃圾以及最不足道、最无价值的”可笑之物是否也有理念?苏格拉底却不知该如何作答,“害怕掉进愚昧的深渊不能自拔”。不要说年轻的哲人无法懂得“道在屎溺”的理儿,就连普通人也看不上此等秽物。巴门尼德于是语重心长说道:“苏格拉底啊,这是因为你还年轻,哲学还没有把你紧紧抓住,依我看它是会紧紧抓住你的,那时候你就不会再轻视这些东西里面的任何一个了。可是现在你由于年龄不大,还不能不考虑人们的意见。”[25]巴门尼德的劝诫,恰恰说明此时的苏格拉底尚不够练达。

少不更事的苏格拉底,被阿里斯托芬以谐剧形式无情戏谑一番:苏格拉底主持的精英学校(思想所)是一座几乎与世隔绝的禅堂,师生们被强大的求知欲苦苦折磨,呆在空气污浊、臭虫乱跳的环境中追逐云天的智慧,为了安静沉思,不喜外人频繁打扰(如粗人斯瑞西阿得斯莽撞敲门,惊得苏格拉底门徒所孕育的思想顿时流了产),且须禁欲,抛弃肉身,关心灵魂。此时的苏格拉底,怀揣强烈的科学精神,探寻纯粹理论,眼睛只盯着天界诸象,专心研究虚幻的以太,对人间事物毫无兴趣(理由是:大地会吸走“思想的精液”)。既然“操心天上的事”,那么,“从高处看人,是看不清人的本来面目的”(的确如此,苏格拉底讥笑尘世凡人为“朝生暮死”的俗鄙之辈[26]),因而,阿里斯托芬笔下的苏格拉底没有能力理解人事(或说,不愿理解人事,意识不到对人之理解的重要性),不知爱欲的秘密,缺乏实践智慧,因而,青年苏格拉底是彻底非政治、非艺术的,亦是彻底非爱欲的。非爱欲与他的非政治有关,而非爱欲的苏格拉底也是非艺术的,“不爱任何形式美的东西”。[27]尼采说道:优秀学者通常是平庸之人,而平庸的艺术家,往往是值得注意的人。[28]无疑,年轻的苏格拉底或许是位优秀学者,但因缺乏艺术气质,是一位很没意思的人。

阿里斯托芬对苏格拉底的刻薄嘲讽,不免带有“羡慕嫉妒恨”的成分[29]色诺芬《会饮》中的叙拉古艺团老板,出于同样心情,借《云》的内容恶心一下苏格拉底[30]),其实,亦可视为善意的提醒,青年苏格拉底不仅缺乏自我知识,亦对人性的认识很不充分,且不太顾及城邦的真实需求,[31]那位闯入学园的斯瑞西阿得斯,对苏格拉底及其弟子所研究的各类自然学兴致索然,只对自然学的副产品(如测量、图绘等实用知识)饶有兴趣,这说明青年苏格拉底所缺乏的正是“为城邦服务的动机”。[32]阿里斯托芬试图将只观天穹而不谙世事的苏格拉底从天上拉回人间,把高高坐在吊筐中逼视太阳的苏格拉底,降低至常人角度,近距离接触人间事物,令其追究“地上的思想”。

阿里斯托芬笔下的青年苏格拉底是非政治的(苏格拉底坦承:“我年轻时,对自然界的研究深有兴趣,非常急切地想求得这方面的智慧”[33],且在受审时承认“没有余暇参加政治活动”[34]),这情有可原,亚里士多德不赞成年轻人研习政治学,其理由:

青年人对生活尚无实践经验,而政治理论来自生活经验并说明生活经验。此外,他们还为情感所左右,学不到任何有益的事情。因为这门科学的目的不是知识而是实践。青年人不但在岁数上年轻,而且在品格上也幼稚。[35]

年轻人活泼好动,率性而为,但柏拉图对此多有负面评价,比如盲从、好冲动、性格易变、热衷于争论等等。以柏拉图的教育观:为培养城邦的未来执政者,候选人30岁之后方可接受为期5年的辩证法训练,因为年纪大些,就会学得审慎,有分寸,避免因冲动而盲目与人辩论;之后再接受为期15年的公务训练,习得种种实践智慧,直至50岁时大功告成,走上管理岗位。[36]从以上种种言辞可以判断,古希腊哲人对年轻人介入政治(即变成政治青年)没有多少好感。

青年苏格拉底由于缺乏人生经验而不懂得与他人交往,甚至不解风情,不懂得享受生活。[37]成年后的苏格拉底是否知晓了爱欲的秘密?是否理解了城邦生活的价值所在?《国家篇》那位出走而又返回的洞穴囚徒,正是对成年苏格拉底的直观说明(也就是柏拉图而非阿里斯托芬笔下的苏格拉底)。洞穴居民是一群稀里糊涂过日子的人,走出洞穴的那位囚徒则是众醉独醒的哲人。洞穴之内是一隅自洽的常人世界,亦是由不同意见构成的政治世界;洞穴之外,则是一片开阔的、可供哲人不懈探索、不断质疑的哲学世界。那么,哲人该如何处理两个世界的关系?

回归洞穴,可视为重返常识世界。曾一度花大力气探寻理念的智者(逼视太阳的苏格拉底),自觉走入纷扰且昏暗的尘世果敢担当城邦事务,履行公民职责(如芝诺的劝导:“智慧者应走入公共领域”),不再以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准哲人王自居,而自觉“堕落为”一介城邦居民,一位有七情六欲的普通公民,关注尘世生活,同情性理解世人的卑微需求,想凡人之所想,尊重城邦所尊重的价值,并清醒认识城邦的需要,增进城邦的幸福,为其“提供日常生活的建议”,努力使政治更富人性化。

柏拉图《斐多篇》充斥着贬低肉体的声音,无意间却透出两性之欢的可贵:

“世上多数人准以为活一辈子不享受肉体的快乐,就活得太冤枉了。谁要是对肉体的享乐毫不在意,他就和死人差不多了。”

“这话很对。”[38]

此句主语是“世上多数人”,而非哲人。“世上多数人”当然就是广大的痴男怨女,也就是普通人——普通人当然对食色兴致甚浓。哲人与“世上多数人”皆充满狂热的爱欲激情,但哲人毕竟是哲人,之所以与“世上多数人”不同,乃因哲人的爱欲更多是针对哲学的激情,在第俄提玛的教诲中:爱欲是理念,乃其他事物的摹本。为避免哲学趋于极端而破坏政治秩序,也是为了保护哲学,哲人理应学会审慎言说,付诸实践智慧,回归 “清明”与“温良”的政治常识,改善而非颠覆或毁灭一个有缺陷、不完满的社会,[39]这恰恰是对哲学最纯正的爱欲。[40]

苏格拉底被誉为思想的助产士,女巫第俄提玛、智者巴门尼德、诗人阿里斯托芬亦扮演助产士的角色:催促苏格拉底成熟起来,由自然哲人转向政治哲人。苏格拉底临终时,有如下一段遗言:“以后啊,我不想追究真实了。我决计要小心,别像看日食的人那样,两眼看着太阳,看瞎了眼睛。他得用一盆水或别的东西照着太阳,看照出来的影像。看太阳是危险的。”[41]苏格拉底放弃逼视太阳,是他的第二次起航,其临终遗言亦是对哲人的告诫:返回洞穴,进入政治常识世界,由仰望天空转向亲吻大地,因为一种不接地气的政治哲学只会危及政治生活,正如洞穴隐喻所要表达的:“一种毫不接触墙上影子的哲学,只能形成一种贫瘠的乌托邦”。

阿里斯托芬笔下的苏格拉底是年轻的、非爱欲的自然哲人;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是成熟的、富有实践智慧的政治哲人;色诺芬笔下的苏格拉底则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真正公民。[42]在这一序列中,苏格拉底不断朝下堕落——从天上堕落到地上,再由地上堕落至洞穴之内。而苏格拉底的攀谈对象也耐人寻味,柏拉图总是安排苏格拉底与高级知识分子挥麈玄言,色诺芬则让苏格拉底穿游于市井之间,与俗人拉拉家常[如匠人、名媛(《回忆苏格拉底》),或艺人、小丑(《会饮》)],然而,这正是色诺芬写作的技高一筹,亦是成年苏格拉底的通达谙练:将智慧的棱角藏入普通公民的身份之后,敛锷韬光,不露锋芒,此乃成熟哲人的审慎表现。

《申辩篇》声称自己一无所知的苏格拉底,却在《会饮篇》坦承“什么都不知道,就只知道爱情”,[43]并宣称谂悉“恋爱术”,还当众讲解爱情的技艺,[44]这的确够奇怪。苏格拉底生活于一个民主社会,却因自由言论而获罪,罪名之一是腐蚀青年。什么最容易腐蚀青年?自然是爱欲!因而苏格拉底很可能私下传授有关爱欲的知识,解青年学子的求知之渴,因之横遭道德法庭的无端指控(出席这次会饮的吕克昂,即少艾奥托吕克之父,正是控告苏格拉底的三人帮之首,可以推测,苏格拉底在宴会上关于爱欲的谈话成为原告的呈堂证供)。苏格拉底还被指控将一位新神引入城邦。这位新神是谁?莫非就是爱神厄洛斯?一次宴会中,阿伽通让狄奥尼索斯作判官,定夺苏格拉底与阿伽通谁更智慧。[45]为何请出酒神?莫非是在争夺谁更具有爱欲智慧(或爱情技艺)的桂冠?种种迹象表明,苏格拉底是一位颇有节制的“好色之徒”,一位最具爱欲气质的哲学名家。[46]情色大宗师苏格拉底曾向红极一时的艳女赛阿达泰(雅典著名领袖阿尔喀比亚德的情妇)传授如何俘获男子之道[47],还打算请来名噪四方的风尘女子阿斯芭希娅(雅典著名政治家伯里克利的情妇[48])教导男子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丈夫——苏格拉底以为这种引荐工作比教授知识更为重要。[49]

应该认真对待苏格拉底在会饮中的戏谑,特别留意“不正经”之处泄露的弦外之音。拉皮条的工作就是引荐,在人际之间穿针引线(皮条客不仅要处理城邦内部关系,也要处理城邦之间的关系。亚里士多德《政治学》提到:城邦之间通婚,可将不同城邦联合为整体,反之,若处理不好婚姻关系,很可能引来革命[50]),使邦民过上完满而谐美,安康且至善的幸福生活。苏格拉底在第四章收尾时的言论,可视为对皮条客职责的定义:“假如一个人可以分别面对两个人并且使这两个人相互有好处的话,那么,他就能够使这两个人相互爱慕。在我看来,这种类型的人也可以使不同的城邦相互友好地联合,也可以借助于利益从而使不同的人结成同盟,总之,也可以使那些城邦都能够有所得,使那些亲朋好友都能够得到好处。”第八章最后,苏格拉底对卡里阿斯提出若干建议:如何保持与奥托吕克更其长久、更其热烈的愉悦关系。卡里阿斯与奥托吕克此时含情对望,随后向苏格拉底晓示敬意:“真的要感谢你,你的确像个中间介绍人一样把我引荐给这个城邦,使我能够参与城邦事务,也使我可以尽享这座城邦的善意。”柏拉图《会饮篇》提及阿佛洛狄忒的仆从厄洛斯是神与人之间的沟通媒介(正如那位拿撒勒先知是人与神的中间人),而色诺芬《会饮》的苏格拉底,干的正是这样的活:将爱欲引入政治,并在人际之间“穿针引线”,甘愿做沟通中介。

会饮已近尾声。叙拉古艺人装扮成黑暗之神狄奥尼索斯及情人阿里阿德涅,为在座各位示范一出大胆露骨的本色表演(诸位认定男孩女孩确是幸福的一对,两位“已经不再是模拟那种训练有素的表演”,而“做着他们长久以来心里一直想要做的事情”。柏拉图《斐德若篇》可做补充:爱情是神圣的,有爱情的人来往有福了,“若和没有爱情的人来往,双方的关系就混杂着尘世的小心谨慎和尘世的寒酸打算”),搞得宾客火烧火燎,未婚男子发誓一定尽早娶上美眉,已婚男子则跳上坐骑,策马加鞭,急忙朝家奔去,准备和爱人嘿吆一番。叙拉古艺人在这里似乎充当了皮条客的角色,加速男女之间的结合,这应验了柏拉图《国家篇》的恳辞:

苏格拉底:还有什么快感比色欲更大更强烈的吗?

格 劳 孔:没有,没有比这个更疯狂的了。[51]

宴会就此结束。苏格拉底留下了,他没敢回家,个中原由想必是清楚的。克珊熙蒲这位古希腊著名悍妇令苏格拉底头疼不已,常被众人拿来开涮,席间,安提斯蒂尼专就此事再度调侃苏格拉底,苏氏的应对也着实高明:“我所要解决的是人的问题……所以,我首先要挑选这样一位老婆;我很清楚,如果我可以容忍她的话,那么不管别的什么人,当我和他们处理关系的时候,我都不会感到困难。”[52]

《斐多篇》的苏格拉底告知在场门徒,如何正确与人打交道,基于对人性的正确判断:

厌恶人类是出于知人不足而对人死心塌地的信任。你以为这人真实可靠,后来发现他卑鄙虚伪。然后你又信任了一个人,这人又是卑鄙虚伪。这种遭遇你可以经历好多次,尤其是你认为最亲近的朋友也都这样,结果你就老在抱怨,憎恨所有的人了,觉得谁都不是好人。……假如一个人还不识人性,就和人结交,他干的事就是不漂亮的,这不是很明显的吗?假如他知道了人的性情,再和人打交道,他就会觉得好人和坏人都很少,在好坏之间的人很多……[53]

对人性的理解有助于与人打交道,并在面对面的人际交往中,方可触摸到最真实的人性复杂,当苏格拉底认识到这点后,思考开始转向:对人是什么(谁)的追问,过渡到在人际遭遇(关系的人生)中追问人是什么?由于人际遭遇,人之自然属性转至人之伦理属性,当苏格拉底说出“认识自己”时(据传,这一名言最先出自泰勒斯之口),不仅标志着苏格拉底的成熟,亦标志着古希腊哲学由天上回归凡间,由自然哲学转向人事哲学[54](由阿里斯托芬所讽刺的青年苏格拉底,成长为尼采所诅咒的成年苏格拉底),换言之,由“田园草木”转向“城里的居民”,最终落实为对伦理学的关切。亚里士多德以为伦理学是政治学的前提。此话有一定道理,因为国家正义的基础是人际正义,而如何设计政制,取决于如何理解人性。

施特劳斯相信政治哲学是第一哲学,列维纳斯认为伦理学是第一哲学,二者说法虽则不同,但落脚点一致。施特劳斯《<齐家>义疏》开篇写道:“政治哲学的伟大传统源于苏格拉底。据说,为了让自己完全致力于对伦理问题的研究,苏格拉底全然漠视‘自然’整体。他的理由似乎是这样的:人们并非一定需要了解万物的本性,但他必须得关心如何过个人和群体生活。”[55]显然,“万物的本性”是自然学的研究对象,“如何过个人和群体生活”则是伦理学的探讨话题。

政治学(politics)词源来自古希腊语“城邦”(polis),这可以解释苏格拉底为何只对城邦的居民感兴趣,因为政治学“关涉到那些生活在城邦中的人,而非那些生活在乡村中的人”[56],更非乡村的“田园草木”,苏格拉底由自然人走向政治人,并以常人的眼光看待政治,他所以首先“研究自己”,乃因人际之间的相互理解是否体贴,取决于自我在何种程度上领会了自己。[57]

哲学是爱欲,“哲学是作为对爱的爱,是一种由他者的面孔所教会的智慧”(列维纳斯)。“关系”乃人际的最基层特征,亦为伦理学的最基本主题。与他者的相逢与遭遇是强制的,不可回绝,人因“关系”而规定了人,并决定了人的最终状态,而城邦能否和谐的关键缘于人际是否和谐。对古希腊人而言,公民之间的友爱是优良城邦生活的基本要求,亚里士多德以为:政治活动的任务是制造“友爱”,[58]友爱使城邦融洽,较之公正,立法者“更重视友爱”,其目的在于“加强类似于友爱的团结,另一方面则是致力于仇恨的消除”[59],“世上倘若没有友谊,就不成其为社会;如今仇恨代替了友谊,人们就是行走也不愿取同一条道路。”[60]晚年的德里达受惠于亚里士多德的友谊说,并与施米特的敌友论针锋相对,提出友爱政治学。[61]所谓人际融洽,就是正确、得体、妥善、圆润地搞定复杂人际;所谓人际败坏,就是处理不当,因关系的匮乏而导致人际出现故障,该隐因嫉恨杀掉兄弟亚伯,这是人类首例因关系朽掉而孵出的残酷暴行。

未与他人发生关系之前,处于一种缺失状态,作为缺失的我,须置于种种社会网络,建立、发展、维系与他人的相与状态。鲁滨逊从食人族手中夺回星期五的性命,然而,难道不可以反过来说,恰恰是星期五拯救了鲁滨逊,使其脱出绝望的、恐怖的、令人窒息的孤寂状态?

亚里士多德视人类为群居动物,凡自外于人际的“孤家寡人”非神即兽。“人性本身就是社会性”,[62]人之在世状态是人际的存在,并纠缠于人际,获取愉悦同时换取痛苦,避免此痛的最简单有效措施是离群索居(或小隐于野,或大隐于市),单方终止社会交往,过一种静谧的生活。然则,个体的独处,几乎不具备这种可能,出于情感需要也好,出于利益诉求也罢,多少涉入与他人的交往。我思是一位孤独个体,却是不彻底的孤独者,即便独处,仍与他人发生关系,至少是想象中的关系,因而,“我思”仅仅是认识论的建构,而非真实的生存论基点。[63]

关系决定着人,而非人决定着关系,且人之价值只能在关系的序列中予以实现。人际交往是动态的、可变的、不确定的,因发生偶然链接而幻化出无穷多样性和无数可能性,是故人际先于个体。我与他人的关系究竟怎样?如何遭遇?又何以相处?一系列话题引发20世纪学人的不懈关注,并由话题带出话题,如舍勒和德勒兹的“他者论”、罗蒂的“我们是谁?”、哈贝马斯的“主体间性”,而查尔斯·泰勒的论述思路与列维纳斯大致相同,以“认同”(确定我们是谁)与“承认”(对他者的承认)对应列维纳斯的“总体”与“无限”……自“文明冲突论”甚嚣尘上,强化对此问题的关注。“他者”问题缘何引发如此论争?弗洛伊德早已给出答案:人际关系乃最大痛苦来源。[64]良好的人际是互惠(而非“双赢”),但这只是理想状态中的关系,现实生活中时时遭遇的是冷漠与敌意。

 



[1] 苏格拉底好像很喜欢干这种事,一次,在某条狭道上偶遇“性格腼腆、模样英俊”的色诺芬,苏格拉底伸出手杖将其挡住,问“在哪里可以买到食物?”得到答案后,苏格拉底又问:“在哪里人们可以变得美好和善良?”色诺芬顿时“给弄糊涂了”,于是苏格拉底说道:“那么,就跟随我学习吧”,这样,色诺芬成了苏格拉底的学生。拉尔修《名哲言行录》2.48

[2] 施特劳斯:《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》,第2页。列奥·斯特劳斯的大弟子布鲁姆趋于相信,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是“一个修饰过的苏格拉底,一个或许不那么真实的苏格拉底。”布鲁姆:<爱的阶梯>,柏拉图:《会饮》附录,第145页。

18世纪之前,色诺芬作品尚据经典之列,之后则一路走低,直至为人遗忘,理由是:色诺芬才智平庸,无法理解苏格拉底,作为哲人,不及柏拉图,作为历史学家,则不及修昔底德。何以如此?其一,时值历史主义盛行;其二,反映了现代人的偏见,正是因为现代哲人放弃了哲人的审慎,不再懂得隐讳的写作方式,不再欣赏古典哲人的修辞。施特劳斯:《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辞》,第97页;《论僭政》,第29-31页;另见《色诺芬的苏格拉底》附言,第165页。

[3] 波普尔:《开放社会及其敌人》(第一卷),第362页。尼采认为柏拉图是在操纵苏格拉底,“他假装崇拜苏格拉底,并设法将苏格拉底所有的追随者与苏格拉底分离,为的是显出他才是唯一的信徒。但是他对苏格拉底的历史再现是错误的,甚至到了非同寻常的地步,正如瓦格纳对贝多芬和莎士比亚的再现一样错误”。尼采:《尼采反对瓦格纳》,第107页。

[4] 亚里士多德《修辞术》1398b30-33

[5] 柏拉图《书信2314C

[6] 拉尔修《名哲言行录》3.35

[7] 维兰德:《色诺芬的<会饮>——对话体戏剧叙事的典范》,朱雁冰译,色诺芬:《会饮》,第130页。维兰德的研究专家利茨马以为:柏拉图是“埃及秘学和毕达哥拉斯秘教的信徒”,因而“他对苏格拉底义旨的传扬很可能相当可疑”。利茨马:<苏格拉底·色诺芬·维兰德>,色诺芬:《会饮》,第182页。

[8] 对会饮的论述,参见雅各布·布克哈特:《希腊人和希腊文明》,第334-339页。

[9] 布鲁姆:<爱的阶梯>,柏拉图:《会饮》附录,第130页。

[10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43A

[11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41D

[12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48D

[13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72D

[14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49E

[15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73E

[16] 亦见埃斯库罗斯对饮酒的辩护:补充营养,奉送睡眠,使人忘却苦恼,“此外再没有什么解除痛苦的药物了”,若敬拜酒神,可以收获幸福。埃斯库罗斯:《酒神的伴侣》,《罗念生全集》(第三卷),第271-285行。

[17] 柏拉图《会饮篇》203B-C

[18] 柏拉图《法律篇》672A

[19] 柏拉图《泰阿泰德》150A

[20] 另见《回忆苏格拉底》I.3:1IV.11

[21] 尼采:《善恶之彼岸》,第142节。

[22] 色诺芬《回忆苏格拉底》I.3:14。当苏格拉底瞧见美少男卡尔米德的俊美身体时,不禁欲火中烧,难以自持。柏拉图《卡尔米德》155D

[23] 尼采:《悲剧的诞生》,第12-13节;《善恶之彼岸》,第28节、190-191节;《偶像的黄昏》“苏格拉底的问题”。尼采虽然猛烈抨击苏格拉底,但态度矛盾,既恨且爱,见瓦尔特·考夫曼:<尼采对苏格拉底的态度>,胡铁生译,《尼采的幽灵:西方后现代语境中的尼采》,汪民安、陈永国主编,北京: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01年版。

[24] 亚里士多德《尼各马科伦理学》1095a5

[25] 柏拉图《巴门尼德》130E

[26] 阿里斯托芬《云》221-234行。

[27] 施特劳斯:《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》,第6328329332页;<苏格拉底问题五讲>,《古典政治理性主义的重生》,第188198页。

[28] 尼采:《善恶之彼岸》,第137节。

[29] 施特劳斯:《古典政治理性主义的重生》,第165-166页;《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》,第4页。

[30] 色诺芬《会饮》VI:6-8

[31] 参见柏拉图《高尔吉亚》484D486C卡利克勒对苏格拉底的指责。

[32] 施特劳斯:《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》,第13页。

[33] 柏拉图《斐多篇》96A

[34] 柏拉图《苏格拉底的申辩篇》23C

[35] 亚里士多德《尼各马科伦理学》1095a3-5

[36] 柏拉图《国家篇》539B-540B

[37] 参见柏拉图《高尔吉亚篇》484D486C卡利克勒对苏格拉底的指责。

[38] 柏拉图《斐多篇》65A

[39] 甘阳:<政治哲人斯特劳斯:古典保守主义政治哲学的复兴>,斯特劳斯: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,第78页。

[40] 以施特劳斯的说法,哲人的智慧必须被群众的意见所稀释,“城邦需要哲学,但仅限于借助中介或者间接的方式,甚至是经过稀释的哲学”。施特劳斯:《论柏拉图的<会饮>》,第12页;《古今自由主义》,第14-15页。

[41] 柏拉图《斐多篇》99D-E

[42] 施特劳斯:<苏格拉底问题五讲>,《古典政治理性主义的重生》,第198-190页。

[43] 柏拉图《会饮篇》177D

[44] 详见色诺芬《回忆苏格拉底》III:11

[45] 柏拉图《会饮》175E

[46] 苏格拉底一度追求过迷人的阿尔基比亚德。柏拉图:《普罗泰戈拉》309A;与俊美青年克里托布鲁头靠头、肩并肩,居然坐怀不乱、安心读书。色诺芬《会饮》IV:27

[47] 色诺芬《回忆苏格拉底》III.11:5-14

[48] 伯里克利的阵亡将士的葬礼演说辞,居然出自阿斯芭希娅之手,这位雄辩的女中豪杰,亦是苏格拉底的修辞学教师。柏拉图《美涅克塞努篇》236B235E

[49] 色诺芬:《会饮》,第85页,注释2。另见色诺芬《齐家》III:12-14,施特劳斯:《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辞——<齐家>义疏》,第17-18页。

[50] 亚里士多德《政治学》1303b20-1304a151306a30-35

[51] 柏拉图《国家篇》403A

[52] 苏格拉底还有另一说法:“正如驯服烈马后,就能轻而易举地驾驭其他马匹,我也一样,和克珊熙蒲待在一起,使我学会了调整自己,以适应其他任何人。”拉尔修《名哲言行录》2.37。尼采就此恶损苏格拉底一通:“哲学家结婚是喜剧性的,苏格拉底是个例外,他是个歹毒的人,玩世不恭地结了婚……”《论道德的谱系》,第83页。

[53] 柏拉图《斐多篇》89D-90A

[54] 施特劳斯:《苏格拉底与阿里斯托芬》,第330页。

[55] 施特劳斯:《色诺芬的苏格拉底言辞》,第97页。

[56] 布鲁姆:<爱的阶梯>,柏拉图:《会饮》附录,第135页。

[57] 海德格尔:《存在与时间》(修订译本),第145页。

[58] 亚里士多德《优台谟伦理学》1234b23

[59] 亚里士多德《尼各马科伦理学》1155a20-25

[60] 亚里士多德《政治学》1295b24-25

[61] 德里达:《<友爱的政治学>及其他》,胡继华译,长春:吉林人民出版社,2006年版。

[62] 施特劳斯:《自然权利与历史》,第130页。

[63] 独在“也是在世界中共同……独在是共在的一种残缺样式,独在的可能性恰是共在的证明。”海德格尔:《存在与时间》,第140

[64] 弗洛伊德:《文明及其缺憾》,第16页。